小时候,我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的。
和一群缤纷灿烂的女生的名字相比,我的名字显得那么突兀,那么怪异。别的女生叫萍、娟、红、晓、琴、湘、芬,听起来灵动娴淑,叫起来也亲切响亮,唯有我的名字是“包怿新”。
新,班里还有个男生名字中也有“新”字。他是班里,不,是全校最差最邋遢的男生。于是,便觉得分外羞愧。
后来查字典,知道了自己名字的意思。怿:喜欢。喜欢新,不喜欢旧,那是多么资产阶级呀。生怕别人知道,便从不敢声张。
2
三年级时,来了位新老师。上课点名时,大家都正襟危坐。
“吴益萍。”“到。”
“王晓盈。”“到。”
“范春红。”“到。”
“包泽新。”
全班沉默。
“包泽新!”老师提高了嗓门,“包泽新来了没有?”老师显然有点生气。
班长王晓盈站起来说:“班里没有包泽新。”
“可这名单上就是有这名字。”老师说。
为了证明这名字的存在,老师又在黑板上认真写了三个字:包怿新。
顿时,全班哄堂大笑,放肆狂放的笑声快要掀翻屋顶了。
我把头低到桌子下面,脸红得发烫,感觉这名字给我带来了无限羞辱。
老师怒拍桌子才让教室里安静下来。
班长告诉他:读yì,包怿yì新。
从此,我对自己的名字又增加了一层厌恶感。
之后,那些拖鼻涕的小男生有事没事总朝我怪叫:“包泽新,包泽新。”
3
上高中时,正逢户籍制度完善。每户人家都要去大队登记名字。趁着这个机会,高中同学王亚楠就把名字改成了“王娅媛”,把一个原本很中性的名字改得妩媚优雅。周文妹也把名字改成了“周雯湄”,就像把一个粗俗的村姑打扮成了清新可人的大家闺秀。
可惜当时我住校,家里去登记户籍我也不知道。
高考报名时,名字要和户口本上一模一样。回家翻找到户口本,却发现我的名字变成了“包协新”!
原来,母亲不识字,大队里来登记名字时,家里就母亲一人,母亲就说了我的名字的读音。大队干部问怎么写,母亲不知道。
大队干部就随便写了个“包协新”。问母亲是不是,母亲说:“就这样吧。”
“包协新”,这实在是个难听得要命,又十足男性化的名字。看着这名字,我又羞又气,忍不住留下了委屈的泪水。
从此,我和自己的名字算是怄上气了。
4
高考结束,呆在家里等通知。难得空闲,就写了几篇小文章。实在是讨厌“包协新”三个字,便写了个笔名“文竹”。百家姓中恰好有“文”姓,又喜欢屋子旁边的一丛潇潇秀竹。于是就自作主张起名叫“文竹”。
不久,文章发表,寄来了样书。爷爷自然高兴。但打开书,遍找不到我的名字。我告诉他,我用的是个笔名:文竹。
爷爷点点头,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看我的作文。看完了,说:“多好的文章呀,唉,可惜你的名字没写上我们家的姓——包。”
我听了一愣,觉得心里突然好像丢了什么似的。
5
后来,大学毕业工作,经历了诸多波峰浪谷的颠簸,脸皮渐渐厚了,心也洒脱了许多,对自己的名字也不在乎了。
有时,办公室里的同事也会揪着我的名字故意捉弄。我会老实不客气地回敬:“怎么啦,户口本上的名字你能随便动得?”
有一次外出培训,去女学员的住宿处,却找不到安排给我的房间,再三查询,才发现把我安排在了男学员那边。哑然失笑,惹得同事回去后天天讲这笑话。
之后便长了记性,以后登记开会出差培训事宜时,便会很认真地在名字后面打个括号,再写上个“女”字。也算是让他们减少点工作上的差池。

6
前年初中同学聚会,看到登记的名字还是“包怿新”,忽然有种久违的亲切感扑面而来。
那天聚会结束,顺便回了趟老家。
回家后便问爷爷:“为什么给我起‘包怿新’这个名字?”
爷爷告诉我:名字是姑妈给我取的。
姑妈人聪明,读书过目不忘,数学课上从来都用后半节课的时间看小说。
老师也不骂,知道姑妈已经掌握了。直到有学生始终答不对时,老师才会叫姑妈回答。
姑妈合上正看得入迷的《林海雪原》,把目光从抽屉里收回来,定定神,很快就报出了正确答案。
老师便说:“你看人家包琴芬,有哪一次是答错的?你们得问她学习。”
但一个人的聪明怎学得来?就象一个人家的成份也无法模仿一样。
当时,因为家里比一般贫农多几亩地,便被评为了“富农”。
富农也是当时“文革”批斗的对象。家里的物什全都被抄光了,冬天里也只有几件单薄衣衫,米粮也没剩下几颗,必须要去人家借才能充饥。
真正让家人痛苦的,倒不是生活的艰难,而是聪明无比的姑妈读完初中,便失去了读高中的资格。这是爷爷一生的痛,也是姑妈一生的痛。
所以,我还没出生时,姑妈便给我想好了名字:怿新。喜欢新生活,希望我的出生能给家里带来新的生机,新的希望。
听完,心沉沉的。好在,那个荒唐的年代已经过去。
从此,对这个名字便欣然接受,甚至还有了某种抹不开的深情。
以后与同学见面,有一时忘了我名字的,也就很自然地自我介绍:包怿新,以前你们还叫我“包泽新”呢。
“哈哈哈……”大家一阵欢笑。
7
爷爷是十多年前得肺癌去世的。
去探望时,只见爷爷整个人瘦骨嶙峋,皮包骨头,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几乎看不出被子下面有人。
心,便疼得千绞万剐似的。
脑中倏忽冒出一个惋惜的声音:“可惜你没写上我们家的姓——包。”
那一刻,忽然明白了爷爷的用意:在那个十年“文革”受尽了磨难欺辱的包家,在连读书的权利都被限制的包家,终于有个人,发表了一篇作文,这就是我们包家的荣光。
虽然那实在只是篇稚拙的作文,但在那个偏僻的乡村,也算是对自己家门的一种炫耀。
包家,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只有我们一户姓包的村子里,爷爷渴望再振雄风,让村人刮目相看;渴望让这村子里孤姓的包家,血脉恒久,代代兴旺。
这样想着,泪便拼命地流了下来。
8
原来,我的名字里,还藏着家人绵延不绝的期望,还藏着家人深厚凝重的情思啊。
从此,便不再计较自己的名字,不管是包怿新也好,包协新也好,只要姓包,就好!
包协新,江苏无锡人,供职于教育系统。喜好阅读和写作,用文字疗愈心灵,用写作温暖生命免责声明: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请联系我们处理,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