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漫画见证抗战与必胜的信心——《抗战漫画精粹》辑录缘起

抗日战争孕育了珍贵的抗战漫画,期间《救亡漫画》《抗战漫画》是抗战时期的重要刊物,形成中国漫画运动的一个纪元。前不久,上海书店出版社推出全三册的《抗战漫画精粹》,全面呈现了当年抗战的形势与以漫画鼓舞民众信心的一系理情景。“澎湃新闻”特刊发《抗战漫画精粹》的编者序言,讲述此一丛书的辑录往事。

1985年后的十多年间,我常利用节假日去北京。起初是在魏绍昌、范用先生的启蒙下,对漫画发生浓厚兴趣,后来范先生告诉我,有位日本漫画家在研究我国抗战漫画,在京采访老漫画家,听说去看望鲁少飞,还托人来打听苗子、郁风,可他们现居澳洲。我当即请求他趁便带我去拜见鲁先生,虽然未能实现,但我经魏、范先生引荐,如愿访问其他十多位老辈漫画家,都谈及这位日本漫画家,颇似“他前脚走,我后脚跟着来访”之感,就连在成都谒见车辐老人也说起了。当我到广州拜访廖冰兄老人,他介绍更详细,日本漫画家森哲郎正在收集史料,要编写“抗日漫画史”,边说边跷起大拇指,我着实惊讶,在这研究领域里,修史工程刻不容缓。得知此项工程已由日本人士率先“承包”,我钦佩其道义和勇气,可心存疑虑,这位当年侵略国的漫画家,不知能否客观公允地编写。

《抗战漫画》,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初版

1995年末在廖老家里听说日文版已问世,准备在筹划中文版。1997年劳动节,廖老在女儿陵儿陪同下,北上京津沪杭。甫一莅沪,我就迫不及待地打探中文版情况,还问:您得到的是日文本,怎么了解它的好。老人家笑道,早就请懂日文的朋友看过了,好得很哩!还告诉我,现请广州的日语教授抓紧翻译。廖老返回后,多次凭借助听器在电话里大声说着中文版进展;与陵儿君通话,也说谋求印行的曲折。因此,我是较早了解中文版是在廖老倾力推动出版的艰难过程。廖老向来过着节俭朴素的日子,廖老太太卧病药费繁重,可他老人家为中文版能顺当印行予以财力上资助的义举,让我至今不忘。

《不抵抗将军的汗衫衬裤危险了!》,叶浅予作(《星期漫画》1932年第5期)

这部专著成了我研究抗战漫画的启蒙教材,书中写到救亡漫画宣传队与《救亡漫画》《抗战漫画》,让我产生亲近感,那时已北上南下谒见多位亲历者,聆听许多事迹,激发我的追溯热情。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森哲郎精神感召。我先去南京图书馆查阅,对于救亡漫宣队在上海陷落撤退到南京后通宵达旦地在大布上绘制漫画并沿街展览等均有报道,我又去湖北、重庆图书馆寻访,还设想辑录报道来编纂一部编年体“救亡漫画宣传队活动史志”。

廖冰兄先生为沈建中题词

数年间,我搜集到《抗战漫画》共15期和《救亡漫画》计11期影印件。2005年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我在特伟、范用、黄苗子、丁聪诸位老辈的鼓励下,编成选本《抗战漫画》印行,并写了《选编感言》,其实是那一时期研究后自诩的“论文”。说到论文,我觉得自己不能光凭热情,应踏实地遵照守则,一有亲自掌握的第一手史料,而不局限于转引资料;二有自己相对独立的新观点,哪怕还不成熟。我不用按现行格式来写,恰能自由散漫地用闲谈笔调阐述。例如,关于《救亡漫画》究竟出版几期,这可是严肃论题,我却这样写:“我估计《救亡漫画》就出版了11期。起初听有研究者说共出版了12期,可第12号让我遍寻无着,待看到宣文杰《抗战以来之全国漫画运动》,文中说该刊出版至第11号止,在第12号编成刚要出版时,上海不幸陷落敌手而废刊。故有此推断。”

森氏专著以作品贯串全书再现抗战漫画发展过程,所收集和转引的史料均有代表性,他谈及“所引有关抗日漫画的史实,几乎全都来自《中国漫画史》中‘抗日战争时期的漫画’一章”。确实毕克官、黄远林有着拓荒之功,可森氏专著虽有转引,但整个叙述结构既系统又周到,把抗战漫画的战斗历程始终置于整个历史大背景下作概括总结。而事实上正是第三章“三十年代出版的漫画刊物”,启发我进一步了解“各地漫画战”诸史实;此著还对理论概况有介绍,也启示我产生搜集散落文献的想法。

《“荒鹫”亦陷入泥沼》,王树刚作(《铁风画刊》1941年第6期)

《新年中的东北人民的音乐》,陈树东作(《美术生活》1934年第9期)

干了二三年后,掌握不少史料,便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企图也来编撰一部抗战漫画“运动史”或“编年史”。但很快自我否定了,认识到这种不安分想法,起码近十年间是有悖于自己的学术理想。如尚未具备扎实的资料储备,贸然速成专著,势必急功近利,明明是“转引”也摇身一变为“引自”。况且我的业余时间实在有限,“战线”拉得太长,必然粗制滥造。再说,任何一部体系结构完备、内容丰富厚实的资料书籍,编者所付出的劳动及艰巨性并不亚于写作专著;从学术价值来论,其所呈现第一手史料的基础性,则往往能夯实专著的地基。正因如此,对于编者的学术要求更高,要有甘愿为普天下著者奉献的精神。故我的治学,期于以编书的方法,作为一种学术训练,替自己铺垫一块坚固厚重的学术基石。

《看呀!倭奴把二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点燃了!》,科作(《互助周刊》1931年第8卷第5期)

(上图)东北义勇军,(下图)义勇军炮队,汪佩虎(七岁)作(《艺风》1933年第1卷第10期)

在长达十年间,查寻报刊不计其数,总共复制二千余幅(组)漫画,抄录一百多篇文章,仍意犹未尽。2015年初,老友柏伟君提议把我编的《抗战漫画》重印,想到他要让十年前拙编获得新生,多少有些激动。不过,我马上有了“小九九”,觉得不如把手头积久甚夥的资料编为《抗战漫画精粹》。他爽快地同意我的建议,令我又惊又喜,随即雄心勃勃地表示奋战三个月,向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献礼。

当把“史料卷”复印稿细读一过,意想不到的是先前满怀的自信心亦受挫。原来以为只需看一遍,挑出十来万字编排顺序即为一卷。眼下量多且杂,更为要命的是许多字迹难辨,漏字误排也有。随又把十几个纸袋漫画复印稿翻看后,发觉选编“作品卷”难度更大了,战时使用土纸、印制粗糙,戛戛乎难哉,原来这部书并不容易编。

好在“手中有粮、心中不慌”,面对十多包资料,重拾信心,终于编成“史料卷”,旋编“作品卷”,先将选定的复印件扫描为电子文本再修复,因“PS”技术拙劣,又是颇为漫长的修复过程,凑满上千幅(组),匆忙交稿。可柏伟君拍拍书稿说:“反正不赶时间,你就拿回去编到满意为止。”一席话让我深受鼓舞,切身体会到他确实继承了京沪老辈出版家的出版思想和工作作风。

每逢节假日都是我的大好时光,面对电脑显示屏上“漫画战士”用漫画描述中华民族最悲壮的历史,怀着崇敬心情整修这一大批在炮火中用热血绘成的作品,仿佛在向先辈们致敬。当日寇侵占东北,炮声把漫画界轰醒,竖起“笔杆抗战先锋”的旗帜;漫画“不再是蜂尾上的刺,而变成一柄利刃”,担负起宣传战的责任,是激励抗战意志的兴奋剂。热血沸腾的笔下越来越直感写实,绘制老百姓都能看懂的漫画,并吸引民众广泛参与创作,那时就有把文字宣传比喻为大炮,而漫画宣传就像机关枪那样的说法。在我认为,这就决定了抗战漫画作为唤起民众抗日宣教工具的艺术类型,以及在艺术史层面上的本质属性。

《窘》,张乐平作《特写》1937年第12期

《标准奴才》,廖冰兄作(《漫画界》1936年第7期)

《樱花树下的莎乐美》,高龙生作(《上海漫画》1936年第1期)

回顾辑录缘起,觉得这又是我的一个治学的“马拉松”项目。作为项目总是先有“计划”,纵然“计划”诞生时充满激情与兴奋,却都依不是办法的办法,旨在辑录过程的享受,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装进资料袋让它避影敛迹。如今却心愿能偿,这个项目高兴地听到了发令枪声,并请方成老人题签,使我能有机会在全面抗战80周年纪念之际,把个人努力的结果贡献给学林文坛,亦为富有意义的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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